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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初的梦想

2026年09月10日 15:22:01 访问量:184

赵博渊

“如果骄傲没被现实大海冷冷拍下,又怎会懂得要多努力才走得到远方。”

MP3的耳机线缠在指尖,歌声循环了一遍又一遍。晋北小镇的风卷着黄土刮过老巷,高天平的童年,就伴着这句歌词,在土砖墙和老槐树的影子里慢慢铺开。

第一章

晋北小镇的风总是带着黄土的味道,吹过老巷的土墙,卷起地上的碎纸壳,打着旋儿飘向巷口。

父亲高乐行在他还没上一年级的时候,就跟着同乡去了内蒙古打工,说是那边工地挣钱多,干一年顶家里干三年。走的那天早上,天还没亮,父亲摸了摸他的头,把一沓皱巴巴的零钱压在他枕头底下,拎着蛇皮袋就出了门。高天平醒过来的时候,身边只剩空了的半边炕,和母亲陈芳红着的眼睛。

那时候他还小,话却密得很,追在母亲屁股后面天天问:“我爸啥时候回来?他给我带草原的小马吗?”

陈芳总是摸着他的头说:“快了,过年就回来了。”

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。二年级开学没多久,母亲也收拾了行李,说要去内蒙古跟父亲一起干,能多攒点钱,将来供他读大学。她把高天平托付给姥爷姥姥,临走前一夜,缝了又缝他的书包带,反复叮嘱:“平子,在姥姥家要听话,好好吃饭,好好读书。想妈妈了就用姥爷的座机打电话,啊?”

高天平扒着炕沿,小嘴抿得紧紧的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,却没掉下来。直到母亲拎着包走出院门,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风里,他才哇的一声哭出来,追着跑了两步,被姥姥一把拉住。

接下来的两年,是他哭着打电话的两年。

姥爷家堂屋的柜子上摆着一台黑色的座机,那是他全部的盼头。受了同学的欺负,他攥着电话本蹲在柜子边,拨那个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,一听见母亲的声音就哭:“妈,你什么时候回来啊?他们都欺负我……”

考试考了双百,他也第一时间跑去打电话,兴高采烈地说半天,末了还是绕回那句:“妈,你什么时候回来呀?我想你了。”

电话那头的陈芳总是跟着掉眼泪,哄他说“过年就回”“再等等”,可等过了春天,等过了夏天,等树叶落了又长,父母的身影总只出现在电话里。

爬树是他那时候最大的爱好。巷口那棵老槐树,后院的大杨树,他都爬得溜熟。受了委屈、憋了心事,他就往树上爬,蹲在高高的树杈上,看着远处的土路,好像能看见爸妈回来的身影。

三年级那年,“石榴”的外号被叫得最响,男生的欺负也跟着来了。

班里有个叫大刚的男生,个子比同龄人高半头,总爱抢同学的小东西。那天放学路上,他盯上了高天平兜里的玻璃弹珠——那是父亲临走前给他买的,他一直揣在贴身的口袋里,舍不得拿出来玩。

大刚带着两个同伴拦住了他,伸手就要抢。高天平攥紧口袋不肯给,嘴笨,吵了两句就被推得一个趔趄。他打不过三个人,也说不过对方,眼看弹珠就要被抢走,转身就往路边的老槐树跑,手脚并用地往上窜。他爬树爬惯了,几下就蹲在了粗壮的树杈上。

大刚几个人追到树下,仰着头冲他起哄,让他滚下来,还捡小土块往树上扔。

高天平蹲在树杈上,心脏跳得飞快,又气又怕。他想喊姥爷,可姥爷年纪大了,腿脚不利索,来了也未必能怎么样;想找邻居,可这时候巷子里安安静静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他脑子里空空的,唯一能想到的、能让这些小孩害怕的人,只有爸爸妈妈。

他明明知道,爸妈在千里之外的内蒙古,不可能听见,更不可能突然出现。可他还是攥着树枝,对着巷口的方向,扯着嗓子喊:“爸!妈!你们快过来!有人欺负我!”

他喊得又响又急,尾音带着哭腔,一声接一声,震得树叶都沙沙响。

树下的大刚愣了一下,跟同伴对视了几眼。他们都知道高天平爸妈在外打工,可万一今天正好回来了呢?万一大人就在巷口附近?真被大人抓住,少不得要挨一顿骂。几个人犹豫了几秒,骂了两句没出息,灰溜溜地跑了。

见人彻底跑远了,高天平才松了劲,顺着树干往下滑了滑,坐在更矮一点的树杈上,再也忍不住了。

他没敢大声哭,就低着头,把脸埋在膝盖里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,砸在粗布裤子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刚才他喊得那么用力,好像爸妈真的会从巷口走过来,摸摸他的头,把欺负他的小孩训一顿。可抬眼望过去,巷口空空的,只有风卷着黄土吹过去,连个熟悉的影子都没有。

他就那样坐了很久,小声地、一遍遍地喊“妈妈”。没人答应,只有树叶沙沙地响,像谁在轻轻叹气。

直到天快擦黑了,他才用袖子擦干净脸,把弹珠揣回兜里,慢慢爬下树。进门的时候,他已经把眼泪都擦干了,跟姥姥说“我放学回来了”,半句都没提刚才的事。

三年级的春节,是母亲走后的第一个团圆年。父母都回来了,拎着大包小包的内蒙古奶糖、新衣服,还有给他买的新书包。那七天是他一年里最开心的日子,天天黏在母亲身边,话多得说不完,连睡觉都要挨着母亲睡,生怕一睁眼人就没了。

正月初六的后半夜,他其实没睡沉。

心里总悬着一根弦,睡得极不安稳。迷迷糊糊间,他感觉到身边的人轻轻坐了起来,窸窸窣窣地穿衣服,又俯下身摸了摸他的脸,指尖带着凉。他不敢睁眼,死死闭着眼睛,假装睡得很熟,心里一遍遍念:别走,再待一天。

可他还是听见了收拾行李的动静,听见了轻轻的开门声,听见了院门“吱呀”一声合上。

周围彻底安静下来的时候,他才猛地睁开眼。

身边的被窝已经凉透了,只剩下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。

他哇的一声就哭了,光着脚跑到堂屋,看见桌子上压着的钱和字条,哭得更凶了。他站在空荡荡的屋里,一边哭一边喊“妈妈”,喊得嗓子都哑了。姥姥披着衣服过来哄他,怎么哄都哄不住。他就坐在门槛上,对着巷口哭,哭到浑身发软,哭到累得睁不开眼,靠在门框上,挂着眼泪睡着了。

四年级的春节,同样的剧情又上演了一次。

他依旧睡得不安稳,母亲起身的那一刻他就察觉到了。他没动,也没出声,就闭着眼睛躺着,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滑,渗进枕头里。

他听见母亲收拾东西,听见母亲在他床边站了很久,听见母亲轻轻叹了口气,然后走了。

门关上的瞬间,他把脸埋进被子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他没发出一点声音,只有眼泪不停地流,打湿了大片被面。他攥着母亲临走前塞在他枕头边的奶糖,糖纸都被眼泪泡皱了。

就那样哭着哭着,他又睡着了。

第二天早上醒过来,眼睛肿得像核桃。姥姥问他怎么了,他揉了揉眼睛,小声说“没事,昨天喝水多了”。他没哭没闹,背着书包就上学去了。

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在电话里问过“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”。

每次打电话,他只说学校的事,说自己考了多少分,说姥姥身体好,说自己一点都不委屈。那些想念和委屈,都被他悄悄咽进了肚子里。他好像一夜之间就懂了:父母在外挣钱不容易,哭也没用,问也没用,不如乖乖的,不让他们操心。

可懂事归懂事,敏感的性子也就此扎了根。

他总爱琢磨别人的话,同学一个眼神、一句玩笑,他都要在心里翻来覆去想半天,琢磨对方是不是看不起他、是不是在笑话他没爸妈管。他嘴依旧很碎,爱接话,爱反驳,别人说他一句,他能十句顶回去,可真受了大委屈,反倒不爱说了,都憋着。

五年级那年冬天,母亲陈芳突然回来了。

那天傍晚高天平放学,刚推开院门就看见院里摆着两个熟悉的蛇皮袋,灶台边站着个穿藏蓝色外套的女人,正弯腰往锅里添柴。听见脚步声,女人转过身,脸上沾着点灰,眼睛却亮得很。

“平子,放学了?”陈芳笑着冲他招手,“妈不走了,以后就在家陪着你。”

高天平站在院门口,书包带子还挂在胳膊上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他盯着母亲的脸,嘴巴张了又合,平时叭叭不停的嘴突然就哑了。半天,他才憋出一句:“妈,你手冻不冻?我给你倒热水。”

那天晚上,他坐在炕沿上,看着母亲给他整理书包、铺被褥,屋里暖烘烘的,灯光明亮。他一会儿说学校的趣事,一会儿说姥爷种的枣树结果了,小嘴说个不停,说到半夜都不困。陈芳靠在枕头上听着,笑着笑着就红了眼。

母亲回来的日子,日子一下子就踏实了。早上有热乎的小米粥,晚上有亮着灯的家门,衣服永远是干净的,书包永远是整理好的。他不用再蹲在树上盼人归,不用再受了委屈自己憋着,可敏感的性子、爱反驳的毛病、还有爬树的习惯,都悄悄留了下来。

陈芳慢慢发现,儿子话特别多,放学回家嘴就不闲着,可真问他学校有没有人欺负他,他又立刻摇头,说“都好着呢”。她只当是孩子长大了话密,没往心里去。

“石榴”这个外号,永远留在了小学毕业的夏天。走出小学校门那天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,在心里说: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这么叫我了。

他以为进了初中,就能重新开始。他不知道,更重的风浪还在前面等着他。

第二章

初中是母亲花了不少钱、托了关系送进去的,是市里有名的半军事化管理中学,一半是尖子生,一半是家里条件不错的孩子,也算半个贵族学校。学校升学率和老师绩效直接挂钩,班级排名、平均分都算在奖金和职称里,老师们个个都铆着劲抓成绩,压力大得很。

带高天平的班主任姓李,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,教数学。那段时间她正跟丈夫闹离婚,丈夫出轨还转移财产,家里的事搅得她焦头烂额,天天带着一肚子气来上班,专挑成绩差、性子软的学生撒气。高天平这种中等偏下、又看着老实好欺负的,正好撞在了枪口上。

开学那天,陈芳拎着铺盖送他,一路絮絮叨叨:“在学校跟同学好好相处,别总跟人顶嘴,听老师的话。钱不够就打电话,妈每周都来看你。”

高天平嗯嗯地应着,眼睛四处打量。高耸的铁门,统一的蓝白校服,学生们步履匆匆,连说话都压着声音。他心里有点发紧,可更多的是期待——这里没人知道他的过去,没人叫他“石榴”,他可以做个全新的高天平。

现实很快给了他一巴掌。

这里的压力是刻进骨子里的。五点半跑操,六点早自习,一天十二节课,周考月考排名贴在走廊里,连吃饭都规定了十五分钟。所有人都在拼成绩,空气中都飘着焦虑的味道。高天平基础不算差,可放在这群人里,只能卡在中等偏下,不上不下。

更难熬的是人际关系。他从小镇来,说话带点口音,穿衣打扮土气,加上性子直,爱较真,嘴又碎,别人说一句他能顶三句,很快就成了班里的异类。

最开始只是宿舍里的使唤。有人总让他带饭、打水、整理内务,一开始他还帮,次数多了就烦了,张嘴就怼:“你自己没手没脚?凭什么总让我去?”

对方就阴阳怪气地笑:“急什么呀,不就是顺手的事吗?这么小气。”

他立刻就炸了,噼里啪啦跟人吵,话又密又快,跟小学时那个磕巴的样子判若两人。可对方人多,你一言我一语,他吵到最后总是气得满脸通红,摔门而去。

他越较真,别人越爱逗他。知道他敏感,就故意在他旁边窃窃私语,看他狐疑地看过来,就故意笑得更大声;知道他心软,就一边占他便宜一边吐槽他傻。

真正把尊严踩碎的,是加餐事件。

那天李老师刚跟丈夫通完电话,吵了个天翻地覆,憋着一肚子火。正好课间发加餐,生活委员发到高天平这儿,李老师突然开口,用教案敲了敲他的桌子,声音不大,却字字扎人:“他那份不用发了。就他这成绩,次次拖班级后腿,吃进去也是浪费粮食。给前十的同学分了吧,人家进步大,才配吃。”

教室里静了两秒,随即响起低低的哄笑声。

高天平的脸瞬间烧得滚烫,放在桌下的手攥得指节发白。他想反驳,想大声说“我妈交了钱凭什么不给我”,可抬头撞上李老师冰冷又厌烦的眼神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他知道说了也没用。老师本来就看他不顺眼,争辩只会换来更难听的羞辱。

他死死盯着课本上的字,直到眼睛发涩,也没再开口说一个字。

从那天起,李老师针对他就成了常态。上课故意不叫他回答问题,他作业错了就当众撕了扔在地上,值日总给他派最脏最累的活,还动不动就叫家长,跟陈芳说“你家孩子心思不在学习上,天天捣乱,成绩拖全班后腿”。

有次早自习,高天平胃疼得冒冷汗,趴在桌上缓神。李老师走过来,手抬了一下,似乎想问问他怎么了,可眉头一皱,又冷着脸收回手,重重敲了敲他的桌子:“不想上课就回家趴着,别在这儿装病影响别人。”

那点转瞬即逝的恻隐,终究抵不过她满肚子的怨气。高天平抬起头,只看见她转身离去的背影,和冷硬的鞋跟声。

陈芳每次接完老师电话都生气,回家就说他。高天平从不辩解,也不说老师针对他,只是低着头听,听完了就回屋写作业。

在学校受的委屈越多,他回家话就越密。

每周五放学回家,从进门开始嘴就不闲着,从跑操的口号说到食堂的菜咸了,从同桌的笔丢了说到隔壁班的笑话,东拉西扯,絮絮叨叨说个不停。他不敢说受欺负的事,只能用这些没用的闲话,把心里堵得慌的地方填满。

一开始陈芳还耐心听,后来上班累,加上老师总告状,心里烦,听他叨叨多了就忍不住皱眉:“你能不能安静会儿?天天絮絮叨叨没个完,怎么这么多废话?有这功夫多做两道题不行?”

高天平的话头戛然而止,愣了两秒,低下头小声说“知道了”,转身就回了自己屋,关上门,半天没动静。

陈芳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。

嘴上骂得凶,心里比谁都疼儿子。长期的压抑和饮食不规律,很快拖垮了高天平的身体,肠胃炎成了家常便饭,动不动就胃疼、拉肚子,还有神经性头疼,一紧张就疼得想吐。

有次他胃疼得直冒冷汗,趴在课桌上动不了,给家里打了电话。陈芳接起来第一句就是拔高了声调:“怎么又疼了?是不是又在学校乱吃凉的了?天天病恹恹的,就你事儿多,能不能让人省点心?”

话是这么说,挂了电话她立刻就跟单位请了假,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赶到学校,进门看见儿子脸色煞白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她带着高天平去卫生院输液,跟老师请了两天假,坐在床边还不停念叨:“让你平时注意保暖不听,让你好好吃饭也不听,这下耽误课了吧?”

手却一直捂着输液管,怕药水太凉冰着他的手。

高天平是真的怕上学。

每周日下午,一想到要回学校,要面对老师的冷脸、同学的捉弄,他的胃就开始抽着疼,腿也跟着发软。背着书包走出家门,越靠近学校大门,脚步越沉,腿抖得几乎迈不开步子。有时候他真希望自己病得重一点,再重一点,这样就能不用去学校了。

陈芳嘴上骂他“装病、找借口”,可只要他说不舒服,次次都会帮他请假,带着他去看病,转头又去学校跟老师赔笑脸,说孩子身体弱,麻烦老师多照顾。

这些事,她从来没跟高天平说过。

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煎熬里,他身上的刺越来越尖。

谁怼他一句,他能十句怼回去,专挑对方的痛处戳,半点情面不留。有人抢他笔记,他直接夺回来,冷笑着说“自己上课不听,抄别人的还考那点分,丢不丢人”;有人背后说他坏话被他听见,他当场就戳穿,话又密又狠,说得对方抬不起头。

他像一只炸毛的刺猬,浑身竖起尖刺,谁靠近扎谁。

同时,他也练出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。李老师皱一下眉,他就知道今天气不顺,尽量缩着不惹事;同学眼神飘一下,他就知道对方在打什么主意,提前做好防备。他总爱琢磨别人话里的潜台词,一句随口的玩笑,他能翻来覆去想半天,揣测对方是不是话里有话。

敏感多疑,反驳成性,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。

可刺再硬,心底的软也没磨掉。

班里有个男生平时总跟着别人调侃他,有次上体育课急性肠胃炎,蹲在地上冒冷汗,周围人都看热闹,没人管。是高天平走过去,把人架起来往医务室走,一路上还嘴不饶人:“让你天天吃垃圾食品,活该。疼死你也不多,省得天天嘴碎。”

可脚下却走得又稳又快,还垫付了医药费。

男生病好之后,半句谢谢都没说,转头照旧跟着别人一起挤兑他。高天平知道了,也只是嗤笑一声,下次再遇见事,还是会伸手。

他改不了。母亲从小教他要善良,要乐于助人,这话早就刻进了他骨子里。哪怕被伤过很多次,哪怕嘴上再毒,真看见人难了,他还是做不到袖手旁观。

初中三年,他就这么熬着,病着,硬撑着。

中考结束那天,他走出那扇沉重的铁门,回头看了一眼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三年炼狱,他没变成坏人,没丢掉善良,只是长出了满嘴的尖牙,和一颗千疮百孔却依旧温热的心。他攥着成绩单,心里暗暗想:高中,我要换个活法。

第三章

升入高中的第一天,高天平剪了利落的短发,穿着母亲新买的白衬衫,站在教学楼前,眼神里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。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目标:要当班长。他不想再站在底端任人拿捏,他想站在高处,按自己的规矩来。

开学第一周竞选班委,班主任刚问完“谁想竞选班长”,高天平第一个举了手。

他走上讲台,一点都不怯场,张嘴就说了五分钟,从早读纪律说到卫生值日,从班级团结说到学习互助,条理清晰,话密得不给人插话的机会。末了他站得笔直,语气郑重:“我当班长,就认一个理——规矩就是规矩。谁犯了错,不管是谁,该怎么罚就怎么罚,我绝不偏袒。大家有困难,我能帮的肯定帮,但别跟我讲人情、搞特殊。”

底下同学面面相觑,随即稀稀拉拉鼓起掌。

班主任很满意,当场敲定:班长,高天平。

上任第一天,他就当着全班的面,定下了几条硬规矩:早自习迟到一分钟,当天晚自习去年级主任办公室罚站一节课;作业不交的,翻倍补完外加打扫一周卫生;自习课说话扰乱纪律的,直接记名字报给班主任。

班里一片哗然,有人小声嘀咕“也太严了吧”,高天平听见了,只当没听见。

当上班长的高天平,像上了发条的钟表,一刻都停不下来。

早自习他第一个到,站在讲台前盯早读,谁迟到一分钟,他都要记下来,下课追着人絮絮叨叨讲半天纪律的重要性;有人不交作业,他从早自习念到晚自习,念到对方受不了,赶紧补完交上来;自习课有人说话,他直接点名,一点情面都不留,说完还得补几句大道理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班里同学都怕他那张嘴。

“高天平也太能念叨了,跟个小老头似的。”

“死脑筋,一点都不会变通,不就晚交一会儿作业吗,至于告老师?”

这些话他都听见了,听见了也不在意,该怎么做还怎么做。他觉得自己没错,规矩立在那儿,就得遵守。他是班长,就得对班里负责。

真正让所有人都服了他的“死心眼”,是深秋的那个早上。

那天他出门早,刚下楼就碰见住同单元的张奶奶拎着一篮子菜,脚下一滑摔在了台阶上。他赶紧跑过去扶人,张奶奶扭了脚走不了,他不放心,把人送回了家,又帮忙把菜收拾好,看着老人吃上了药才往学校跑。

紧赶慢赶,还是晚了十分钟。

他站在教室门口,喘着气,全班都看着他。大家心里都嘀咕,看他自己迟到了怎么办,总不能自己罚自己吧。

高天平没多说什么,走进教室先拿起考勤本,工工整整在自己名字后面画了个迟到的标记,放下本子才回到座位上早读,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

当天晚自习,他收拾了课本就往年级主任办公室走。

王主任看见他进来,愣了一下:“小高?你怎么来了?有事儿?”

“王主任,我今天早自习迟到了,按班规来罚站。”他站得笔直,语气很认真。

王主任笑了,摆摆手:“你那情况我听说了,扶老人耽误的,事出有因,不算事儿。回去吧,不用罚。”

“不行。”高天平摇了摇头,“规矩是我定的,规矩面前人人平等。我自己定的规矩自己都不遵守,怎么要求班里的同学?错了就是错了,该罚就得罚。”

王主任劝了他半天,他死活不肯走。最后王主任没办法,只好由着他。

他就安安静静站在办公室角落,站了整整一节课,腿麻了就悄悄换个脚,半步都没提前挪。

下晚自习的铃声响了,他才跟王主任道了别,揉着发麻的腿回了宿舍。

这事第二天就在班里传开了。

没人再嘀咕他针对谁,也没人再敢拿规矩当儿戏。大家都知道,这个班长是真的认死理,对别人严,对自己更严。

他也不是只讲规矩不讲人情。

班里有个女生家里困难,冬天还穿着薄外套,冻得手都肿了。他嘴上不说,默默组织大家捐衣物,自己偷偷把母亲刚给他买的新棉袄塞进去,还特意叮嘱生活委员“别说是我给的”。有人学习跟不上,他主动利用午休给人讲题,讲一遍不会讲两遍,讲得口干舌燥,末了还得毒舌一句“你这脑子怎么长的,这么简单都不会”,可下次再问,他还是会讲。

运动会的时候,他跑前跑后,递水、拿衣服、扶伤员,比参赛的人还累。有人跑吐了,他蹲在旁边拍背递纸,嘴上嫌弃“平时不锻炼现在遭罪了吧”,手却没停过。

他就是这样,嘴碎,嘴毒,爱较真,不通融,可心是热的。

母亲也劝过他:“平子,当班长管事儿是对的,但也得灵活点,别太得罪人。大家都是同学,抬头不见低头见的。”

“妈,规矩就是规矩。”高天平振振有词,“今天给这个开后门,明天给那个行方便,最后班级就乱套了。我没错。”

陈芳看着儿子执拗的脸,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。她知道儿子这性子,是初中那几年憋出来的。看似强硬,其实心里怕得很,怕自己一软,就又回到当初任人欺负的样子。

高中三年,是他少年时代最舒展的日子。

他有“权力”,有底气,有发小李贺在隔壁班作伴,还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同学。他第一次体会到,被人尊重、被人需要是什么感觉。他甚至有点沉迷这种感觉——只要他站在那里,就有人听他说话,就有人服他管。

他以为这套“规矩至上、毒舌护身”的法则,能一直管用。

高考完填志愿,他执意要报南方的学校。

“北方待腻了,想去南边看看。”他趴在桌上翻志愿书,头也不抬地说,“湘江学院,在湖南长沙,普通二本,专业合适。”

陈芳舍不得,说离家太远了,放假回来都不方便。可他态度坚决,说男孩子就得出去闯闯,不能总待在父母身边。

其实他心里还有个没说出口的念头:走得远一点,没人知道他的过去,没人知道他那些狼狈的日子。他可以在一个全新的地方,做一个全新的高天平。

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,全家都很高兴。陈芳忙着给他收拾行李,塞了满满一大箱衣服和吃的,生怕他在南方吃不惯。

临走前一晚,李贺来找他,两个人在巷口坐了很久。

“到了南边,别总跟人吵架,你那嘴收着点。”李贺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
“知道了,你怎么跟我妈似的。”高天平撇撇嘴,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大学规划,要进学生会,要入党,要好好学习,将来找个好工作。

月光洒在他脸上,少年眼里有光,满是对未来的憧憬。

他不知道,南方的风会吹软他的棱角,也会带来新的争执与羁绊。他更不知道,命运的伏笔,早在他选择善良的那一刻,就已经写好了结局。

第四章

九月的长沙还浸在暑气里,香樟树的影子铺满湘江学院的林荫道,空气潮乎乎的,带着点湿热的草木气。高天平拖着两个大行李箱,站在校门口,满头大汗。这是一所普普通通的南方二本,没什么名气,正合他的意——没人认识他,没人知道他的过去。

军训刚结束,班委竞选,高天平毫无悬念地当选了班长,顺带兼任了团支书。

高中三年的班长经验摆在那儿,他做起事来得心应手。跟辅导员对接工作时,他说话得体、分寸得当,汇报工作条理清晰,麻烦事都能处理得妥妥帖帖,辅导员特别赏识他。对接院系团委的事务,他也总能提前完成,材料做得工整漂亮,从不出错。

公事上的他,圆滑、周到、滴水不漏,完全看不出半分高中时的死板。

可对着班里同学执行规矩时,他那股偏执劲儿又冒了出来。

助学金评选,他卡着材料一条一条核对,有人差一个章、少一份证明,他都直接打回去,半点情面不讲。有人找他求情,说家里确实困难,能不能通融一下,他直接摇头:“文件就是这么规定的,我给你通融了,对别人不公平。”

查考勤更是严格,晚归、旷课,他都如实上报,哪怕是跟他关系还不错的同学,也照记不误。

班里人私下都议论他,说他“官瘾大”“假正经”“拿着鸡毛当令箭”。很多人表面上跟他客客气气,背地里都烦他,觉得这个人太不近人情。

高天平不是没察觉。可他觉得自己没错,公事就得公办,松了这个口子,后面就没法管了。

学生会招新,他报了生活部。

填表的时候,旁边凑过来一个人。

“同学,你这表填得也太细了吧?连高中当班长管了多少人都写?”

高天平抬头,看见一个男生吊儿郎当地站着,嘴角噙着点笑,语气里带着点调侃。男生叫龙平安,跟他同系不同班,也报了生活部。

“填表就得认真填,不然人家怎么了解你?”高天平皱了皱眉,一本正经地反驳。

“了解你管过多少人?学生会是干活的,又不是比谁官大。”龙平安嗤笑一声。

“连基本履历都不认真写,干活能认真?”

“认真不等于死板,懂吗?”

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,站在招新摊位前就吵了起来,话都密,嘴都毒,谁也不让谁,引得旁边的人都看过来。最后还是招新的学长打断他们:“行了行了,都回去等通知,吵什么。”

高天平哼了一声,交了表转身就走。心里给龙平安贴了个标签:油嘴滑舌,不靠谱。

没想到两个人都被录取了,还分到了同一个小组。

进了部门之后,高天平的能力很快就显了出来。写策划逻辑严谨,跟老师对接分寸得当,办活动时协调后勤、对接商家都妥帖周到,连最难搞的物资审批都能捋得清清楚楚。部长很赏识他,大二就提名他做了部门的副部长。

公事上的他,周全、老练、滴水不漏,谁都挑不出错处。

可私下里,他还是那个敏感、拧巴、嘴碎的高天平。

第一次部门例会,布置新生迎新晚会的任务。高天平做了满满三页策划,时间、地点、人员分工、应急预案,写得清清楚楚。

龙平安拿过来看了两眼,直接摇头:“不行,太死了。现场情况那么多,哪能按你这个来?得留弹性空间。”

“按计划走就不会出错。”高天平立刻反驳。

“计划赶不上变化,你这叫纸上谈兵。”

“你这叫敷衍了事,不负责任。”

两个人又吵起来了,从策划吵到工作态度,互不相让。部长听得头大,最后拍板:各退一步,按高天平的框架来,细节上留调整空间。

那之后,他俩就成了部门里有名的“冤家”。见面就互怼,干活就吵架。可真做起事来,又意外地合拍——高天平负责定框架、抠细节,龙平安负责灵活应变、搞协调,俩人搭伙,任务总完成得又快又好。

高天平也不得不承认,龙平安虽然看着吊儿郎当,办事却很靠谱。

真正让他俩成为朋友的,是查寝风波。

高天平查晚归查得严,得罪了几个混日子的学长。那天晚上他从自习室出来,被三个人堵在了宿舍楼的楼道里。

“高天平是吧?挺能管闲事啊?以后查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别给自己找不痛快。”为首的学长叼着烟,语气不善。

高天平一点都不怵,张嘴就怼回去:“学校规定就是规定,你们晚归还有理了?楼道有监控,你们想干什么?”

对方伸手就想推他。高天平往后躲了一下,正要再骂,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
“干什么呢?三个人欺负一个,挺光荣啊?”

龙平安从楼梯口走过来,往高天平身边一站,个子比对方还高半头,语气痞里痞气的:“要不要我喊宿管过来,咱们去保卫处聊聊?正好我刚录了个音,说不定有用。”

那几个学长对视一眼,知道讨不到好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
人一走,龙平安转头就骂他:“你是不是缺心眼?人家三个人你一个人,还敢硬刚?不会喊人啊?真挨揍了怎么办?”

“我占理,怕什么。”高天平嘴硬,可心里还是有点暖。顿了顿,他小声补了句,“谢了啊。”

“谢个屁。我就是路过,看他们不顺眼。”龙平安翻了个白眼。

那天晚上,两个人没再吵架,并肩在校园里走了很久。

高天平说了很多,说初中的事,说自己为什么这么认死理,说其实也知道自己嘴不好,可就是改不了。龙平安叼着根棒棒糖,偶尔插一句嘴,毒舌归毒舌,却听得很认真。

“你啊,就是刀子嘴豆腐心。”龙平安总结,“对外人装得八面玲珑,私底下又拧巴又敏感。早晚吃亏。”

高天平没反驳。

他确实是这样。公事上他能做得圆滑周到,可私下里,他敏感、偏执、嘴碎,没几个能说真心话的人。龙平安是第一个看透他的人。

不打不相识。从那天起,他俩成了最好的朋友。

还是天天吵架,互怼互损。可高天平熬夜做策划,龙平安会默默带一份夜宵过来;龙平安考试挂科,高天平会整理好厚厚的笔记,逼着他去图书馆复习。

只是高天平心里烦闷、想找人念叨的时候,反倒不爱找龙平安。他知道龙平安嘴毒,自己本来就烦,再被怼几句,更堵得慌。这时候,他就会想起黄应杰。

第五章

黄应杰是低他一级的学弟,别的系的,大一招新的时候进了生活部,正好分到高天平手下。

刚进来的时候,黄应杰特别勤快,嘴也甜,一口一个“天平哥”,问问题也虚心。高天平挺看好他,觉得这学弟踏实肯干,有心好好带带他。

工作上,高天平向来周全。黄应杰写的策划有问题,他从不当众指摘,都是私下找出来,一条一条讲清楚哪里要改、为什么改,连对接老师的话术都会教给他。遇上难办的审批、难协调的场地,他也会悄悄帮黄应杰兜底,只是嘴上从来不提。

在他的带教下,黄应杰进步很快,大一就能独立负责小型活动,部门里人人都夸学弟能干。高天平听着,嘴上不说,心里挺欣慰。

那时候高天平刚上大二,一边管着班里的事,一边忙部门的工作,人际上的磕磕绊绊也多。他慢慢学着变通,处事圆滑了些——查考勤时,真有事请假的同学,他也会通融;评助学金时,他也会多问问实际情况,不再死抠纸面材料。

有次在食堂碰见龙平安,对方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,挑着眉调侃:“哟,现在都知道给同学通融考勤了?高大班长终于不钻牛角尖了?”

“我是按规章制度来的,特殊情况特殊处理,不是通融。”高天平扒拉着米饭,嘴硬得很。

龙平安嗤笑一声,没跟他抬杠,末了随口补了句:“行,外圆内方,没白混。”

高天平没接话,扒饭的动作却慢了半拍。他自己也知道,他在变,可骨子里的东西没变。

可本性难移,他嘴还是毒,心里还是敏感,总觉得身边没几个真心的人。孤独劲儿上来了,就想找个人吃饭、说说话。

龙平安是好朋友,可太能怼人;班里同学大多泛泛之交,说不上心里话。他想来想去,就找上了黄应杰。

一开始只是偶尔约着吃食堂,黄应杰也乐意,毕竟是直系学长,能多学点东西。可次数多了,黄应杰就有点烦了。

高天平话太多了。

一顿饭吃下来,他嘴就没停过。要么吐槽班里的同学不配合工作,要么说部门里的琐事,要么就是翻来覆去说些敏感的心思,总觉得别人针对他。刚开始黄应杰还会顺着安慰两句,时间长了,只觉得负能量爆棚,听得人心里发闷。

而且高天平想起一出是一出,有时候临到饭点才发消息约饭,黄应杰本来有别的安排,碍于学长的面子,只能推了自己的事过去。次数多了,心里难免有怨气。

他开始找借口推脱,说要上课、要写作业、要跟室友出去。高天平也不是没察觉,可他实在没别的人可说,还是总找他。

矛盾爆发在一个周三的中午。

高天平上午没课,早早就给黄应杰发消息:“中午一起去校外吃那家粉?”

过了十分钟,黄应杰回:“天平哥不好意思,我中午有节实验课,赶不上,下次吧。”

高天平没多想,自己溜达着去了校外的小吃街。刚走到一家火锅店门口,就看见窗边坐着黄应杰,正跟他自己班的同学有说有笑,锅里冒着热气,哪里有半分要上课的样子。

高天平脚步顿了顿,心里像堵了块石头。他没上前,也没发作,转身去了旁边的粉店,安安静静吃完了一碗粉,只是全程没什么滋味。

过了两天,部门开完例会,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高天平叫住黄应杰。

俩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,高天平也没绕弯子,直接问:“上周三中午,你说有实验课,怎么跟同学在外面吃火锅?”

他就是心里别扭,想问问清楚,没别的意思。在他看来,不想去可以直说,撒谎没必要。

可黄应杰一听,脸瞬间就红了,又是尴尬又是恼羞成怒。积攒了大半年的不耐烦、被戳穿的难堪,一下子全涌了上来。他也不管什么学长不长辈了,直接炸了:

“高天平你有意思吗?我跟谁吃饭、吃什么,还要跟你报备?你天天拉着我吃饭,一顿饭叨叨俩小时,不是吐槽这个就是抱怨那个,负能量一大堆,我跟你吃顿饭累得慌!我不想去怎么了?我还非得陪你不可?”

高天平愣住了。他没料到对方反应这么大,更没料到自己在对方眼里是这样的。他本来想解释“我拿你当朋友才找你”,可嘴笨,越急越说不出好听的,梗着脖子回:“我拿你当朋友才找你吃饭,你不想去直接说就行,撒谎算怎么回事?”

“朋友?谁跟你是朋友?”黄应杰冷笑一声,话也说得难听,“我是看你是副部长,才跟你客气客气,你还真蹬鼻子上脸了?天天摆着个学长的架子,絮絮叨叨没完没了,谁受得了你?”

话说到这份上,就彻底僵了。

那天之后,黄应杰就刻意跟他保持距离。部门里见面也只说工作上的事,公事公办,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,私下再也没来往过。

高天平郁闷了好几天,拉着龙平安在学校小卖部坐了半宿,翻来覆去吐槽这件事。

龙平安听他叨叨完,直接怼他:“活该。谁受得了你天天拉着人倒苦水?人家是来上学的,不是来当你情绪垃圾桶的。”

高天平刚要反驳,龙平安又补了一句:“你啊,对外人都能讲分寸、留面子,对拿人家当朋友的人,反倒忘了留距离。人家没义务接你的情绪。”

这句话像针一样,一下扎中了他。
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把对方当朋友才掏心掏肺,原来在别人眼里,只是负担。

那天之后,他沉默了好几天,也不再随便找人吃饭吐槽了。他慢慢明白,不是所有人都能忍受他的嘴碎和敏感,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看透他尖刺底下的软。

哪怕闹得这么僵,高天平也没在工作上针对过黄应杰。

大二结束,学生会换届,黄应杰竞选生活部部长。很多人都觉得,高天平肯定不会支持他,毕竟俩人闹得那么难看,以高天平的性子,说不定还要使绊子。

可部长提名的时候,高天平第一个推荐了黄应杰。

“黄应杰业务能力扎实,独立办过三次院级活动,对接后勤和商家都有经验,部门的日常工作也熟,能担得起部长这个职位。”他说得很认真,完全是就事论事的语气。

在场的人都有点意外,可他说的都是事实,没人能反驳。最后黄应杰顺利当选了部长。

这事后来传到了黄应杰耳朵里。

朋友跟他说:“高天平好像也没那么小心眼,还提名你当部长了。”

黄应杰撇撇嘴,嘴硬道:“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,说不定是想卖我个人情,以后好指使我干活。”

话是这么说,心里却没那么抵触了。他也知道,自己能当上部长,高天平的推荐很关键。这个人虽然私下里别扭又啰嗦,可公事上,从来都是一码归一码。

只是俩人的关系,终究是回不去了。

大三上学期,支部大会表决通过,高天平成为了一名中共预备党员。

宣布结果那天,他攥着党员学习手册,手心都出了汗。晚上他给母亲打电话,絮絮叨叨说了半天,说自己的努力没白费,说以后还要更严格要求自己。陈芳在电话那头笑着听,叮嘱他注意身体,别太累。

挂了电话没几天,学校发布了山区支教的招募通知——邻省深山里的坪溪村小学缺老师,招募大三学生支教一学期,优先党员学生干部。高天平几乎是立刻就填了报名表。

那天晚上宿舍熄了灯,龙平安知道后第一反应就是怼他:“你疯了?深山老林里条件那么苦,一去半年,你那肠胃炎能受得了?”

“孩子缺老师,总得有人去。”高天平的声音很平静。

“缺老师的人多了,不差你一个。”

“我是党员,该去的。”

龙平安翻了个身,没再劝。他知道高天平的性子,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。第二天一早,龙平安扔给他一包东西,里面是肠胃药、驱蚊水、防过敏药膏,零零碎碎装了满满一袋子。

“别到了山里给我打电话哭,我可不去救你。”龙平安抱着胳膊,嘴硬得很。

高天平看着那包东西,心里暖乎乎的,嘴上却还是怼:“谁哭还不一定呢。”

他站在教学楼的阳台上,看着长沙的满城灯火,心里满是憧憬。他规划好了未来:去山里支教半年,回来准备毕业,考个教师资格证,以后当老师,去帮更多的孩子。

他总想起入党宣誓时举起的右手,想起那句“为人民服务”。以前觉得是句口号,现在慢慢懂了,就是能帮一把就帮一把,能多做一点就多做一点。

他觉得,日子正朝着他想要的方向走。

他不知道,那场南方的暴雨,会把他的人生,永远停在大山深处。

第六章

同行的还有周明和林晓。周明跟他同级不同系,林晓是教育学院的女生,三个人过去只在学生会活动上见过几次,如今却要一起去山里待上半学期。

出发前,周明问他:“天平,你怎么想着去支教?山里条件那么差,好多人都躲着不愿意去。”高天平低头摸了摸别在书包上的党员徽章,语气不高,却很笃定:“孩子缺老师,总得有人去。”

他们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,又转了汽车,最后走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,才抵达坪溪村。

学校很小,只有两排旧瓦房,一个坑洼的小院,旗杆上的国旗已经褪了色。一共五十多个孩子,分三个年级,原来只有两个代课老师。孩子们看见他们来,都怯生生地躲在门后,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往外看。

高天平的心一下子就软了。

他负责教音乐和思政,一个人带两个年级的课。

思政课上,他给孩子们讲山外面的世界,讲国旗的意义,讲做人要善良、要担当;音乐课上,他就掏出随身带的旧MP3,一句一句教孩子们唱歌。他最常教的,就是那首《最初的梦想》。

“如果骄傲没被现实大海冷冷拍下,又怎会懂得要多努力才走得到远方……”

他的嗓音不算特别好听,却唱得格外认真。他跟孩子们说,这首歌是他从小听到大的,不管遇到多难的事,想想自己的梦想,就都能熬过去。他还跟孩子们约定,等他们长大了,去长沙上大学,他再带着他们一起唱。

每天天不亮他就起床,走四十分钟山路去学校,放学再把家远的孩子一个个送回家。孩子们基础差,他就一遍一遍地讲,讲到所有人都听懂为止。他还自己掏钱买了文具、书本、体育用品,给孩子们上体育课,带他们做游戏。

山里的日子清苦,可他过得很充实。

他不再需要端着班长的架子,不需要在圆滑和偏执之间拉扯。孩子们的世界很简单,你对他们好,他们就对你好。下课了,孩子们总围着他转,拽着他的衣角问东问西,嘴里总哼着他教的那首歌。

同行的几个人里,他永远是最较真、最拼的那个。有人劝他:“差不多就行了,反正就一个学期,别把自己累坏了。”

他总是摇摇头,说:“既然来了,就得对孩子负责。”

他总想起自己入党宣誓那天,举起右手说过的话。以前总觉得“党员的责任”很空,直到站在这间漏雨的教室里,看着孩子们渴望的眼睛,他才真正懂了这几个字的分量。

雨季来得比往年早,也比往年凶。

连续下了快一周的暴雨,山里到处都湿漉漉的,河水涨了一大截。村里已经提醒学校随时停课,老校舍也被一遍遍检查。那天上午雨势暂时小了些,几个年级集中补完前几天落下的课,谁也没想到,下午山洪来得那么急。

出事那天下午,雨下得格外大,雨点砸在屋顶上哗哗作响,教室的角落已经开始漏雨了。高天平正带着孩子们练歌,稚嫩的歌声刚飘到半句,突然听见外面传来轰隆隆的响声,紧接着就有人扯着嗓子喊:“水漫上来了!山洪来了!”

他心里咯噔一下,冲到门口一看,浑浊的洪水混着泥沙,正顺着山路往学校这边涌,转眼就漫过了操场。

“大家别慌!排队!大的拉着小的,往后面的山坡上跑!快!”

高天平大声喊着,站在门口维持秩序,一个一个地护着孩子往外走。周明和林晓也在旁边帮忙,领着孩子往高处撤。他语速又快又急,却奇异地让人安心。

洪水涨得太快了,很快就没过了脚踝,又漫到了小腿。孩子们吓得哭起来,他一边安抚,一边推着大家往前走。

好不容易踩着泥水冲到了山坡上的安全地带,所有人都浑身湿透,惊魂未定。高天平喘着粗气,立刻开始清点人数,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数到最后,他的声音猛地顿住了。

少了一个。

是一年级的小丫头丫丫,胆子最小,跑得最慢,刚才混乱里不知道落在哪儿了。

他转身就要往回冲。

周明眼疾手快,一把死死拉住他的胳膊,脸色煞白,声音都在抖:“高天平你疯了?!你看那水都快到腰了!房子泡了这么久,马上就要塌了!你进去就是送死!”

林晓也哭着拽他的衣角,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:“是啊天平!我们已经救了四十多个孩子了,已经仁至义尽了!丫丫说不定自己跑别处去了,我们等村民来再找行不行?你别去!”

旁边几个跟着跑上来的村民也跟着劝:“小伙子,别冲动!这山洪说来就来,瓦房屋顶说塌就塌,进去就出不来了!一个女娃,不值当啊!”

雨水打在脸上,又冷又疼。高天平甩开周明的手,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目光坚定得吓人。他的声音很大,盖过了哗哗的雨声和远处的轰鸣。

“她是我的学生。”高天平甩开周明的手,雨水顺着脸往下淌,声音哑得厉害,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重,“我答应过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
话音落下,他没再给任何人拉他的机会,转身就扎进了浑浊的洪水和雨幕里。

洪水的冲击力比想象中还大,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全力。他蹚着水冲进教室,里面已经进了半腿深的水,桌椅都漂了起来。他在教室最里面的角落找到了丫丫,小姑娘抱着柱子,哭得浑身发抖,嘴里还断断续续哼着那首没唱完的歌。

“丫丫别怕,老师来了!”他蹚水过去,一把将孩子抱起来,“老师带你出去,别怕啊。”

丫丫搂着他的脖子,哭着喊“高老师”。

“没事没事,有老师在呢。”他一边安抚孩子,一边快步往门外走。

可就在他快要踏出教室门的时候,后山的泥石流伴着洪水冲了下来,老旧的瓦房晃了晃,屋顶的横梁轰然砸落。

千钧一发之际,他用尽全身力气,把怀里的丫丫往外一推。

孩子摔在了浅水里,被赶过来的村民一把拉住。

汹涌的洪水和坍塌的砖瓦,瞬间吞没了高天平的身影。

尾声

搜救队找了三天三夜,才在下游的河滩找到了他。

追悼会设在镇上的殡仪馆,来了很多人。

陈芳和高乐行赶过来的时候,整个人都垮了。陈芳摸着儿子的遗像,哭得撕心裂肺,反复念叨着“我的平子啊,你说过要回来的”。在场的人无不动容。

李贺来了。他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从北方赶来,站在遗像前,眼圈通红,却没掉眼泪。他想起小时候巷口那个叽叽喳喳的小话痨,想起老槐树上那个孤单的小身影,想起高中操场上那个认真又执拗的班长。

他总觉得,高天平不该就这么走了。他还那么年轻,还有那么多事没做。

龙平安来了。他忙前忙后,处理各种琐事,接待前来吊唁的人,像个陀螺一样转着。只有没人的时候,他才会盯着遗像发呆。他想起大学里两个人互怼的日子,想起高天平郁闷时蹲在路边吐槽黄应杰的样子,想起他说支教回来要一起吃长沙最辣的火锅。

他在高天平的遗物里,找到了那台旧MP3,还有一枚擦得发亮的党员徽章。MP3里循环着那首他听了很多年的歌,耳机线缠得整整齐齐。

黄应杰也来了。

他站在人群的最后面,看着黑白照片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心里堵得厉害。他想起刚进学生会时,高天平私下耐心教他写策划的样子;想起自己嫌他啰嗦,总找借口推脱吃饭;也想起换届的时候,那个人第一个提名他当部长。

他以前总觉得,这个人别扭、讨厌、负能量。

直到此刻他才明白,那个人只是太孤独了,只是不会好好说话而已。他的善意裹着尖刺,他的温柔藏在毒舌背后。很多人只看见了刺,就转身走了。

黄应杰张了张嘴,想说一句对不起。

可再也没人听了。

坪溪村的孩子们也来了,由村长和代课老师带着。每个孩子手里都拿着一幅画,画上有蓝天,有学校,有笑着的高老师。丫丫被妈妈牵着,手里攥着高老师给她买的新铅笔,哭得直打嗝。

她还太小,不懂死亡是什么。她只知道,高老师睡着了,再也不会给她讲故事,再也不会教她唱歌了。

追悼会快结束的时候,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,坪溪村的孩子们轻轻唱起了那首歌。

稚嫩的童声慢慢汇聚在一起,从细碎到整齐,轻轻飘在灵堂里。

“如果骄傲没被现实大海冷冷拍下,又怎会懂得要多努力才走得到远方……”

歌声很轻,却很亮,像山涧的泉水,像高老师曾经站在讲台上,一句一句教他们唱的模样。

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山里潮湿的草木气息,混着长沙城香樟树的味道,好像还夹杂着北方老巷的蝉鸣。歌声绕着那枚亮闪闪的党员徽章,绕着黑白照片上年轻的脸,久久不散。

仿佛高老师还站在讲台上,笑着看着他们,跟他们一起唱。

同行的周明站在最前面,手里捧着那枚党员徽章。他想起出发前,高天平说的那句“孩子缺老师,总得有人去”,也想起洪水前,那个人义无反顾冲进雨里的背影。

那时候他只当是场面话,直到那天看着高天平毫不犹豫地转身,他才懂,那不是口号,是刻在这个人骨子里的选择。

在所有人都想着自保、说着“不值当”的时候,这个人用生命践行了自己说过的话。

最初的梦想是什么呢?

是小时候蹲在老槐树上,对着远方喊出的思念;是初中暗夜里,不肯向欺负低头的骨气;是高中站在讲台上,要守好规矩的执拗;是举起右拳宣誓时,藏在心底的责任;是大山深处,推向孩子的那一双手;是教给孩子们的、永远唱不完的歌。

他走过自卑的童年,熬过黑暗的少年,长成了别扭又柔软的大人。他嘴碎、毒舌、敏感、偏执,被误解,被排挤,被讨厌,可自始至终,都没丢掉心底的善良,没忘记党员的身份。

他的梦想从来不大,不过是做个有用的人,帮一帮需要帮的人。

到最后,他真的把自己活成了那样的人。

雨停了,阳光穿过云层,落在灵堂的每一个角落。

孩子们的歌声轻轻回荡着,那句歌词落了又起,像他从未离开。


作者简介

赵博渊,山西原平人,中共预备党员,2006年出生,2024年毕业于范亭中学2021班,现九江学院艺术学院音乐学专业在读学生,辅修法学专业。学业稳居年级前列,大一学年综测连续两学期排名第一,曾获国家励志奖学金、校级二三等奖学金。现任院宿舍理事会理事长、班级班长兼团支书,获评校级优秀学生干部。专业上获校微课大赛三等奖,参与多场校级大型音乐会筹备;深耕基层社会实践,参与山西“返家乡”政务实习获官方肯定,“三下乡”实践成果获多级媒体报道,兼具音乐专业素养与综合实践能力。

编辑:范中宣传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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